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夢境記

2019-10-07 10:25:32 作者:我我我 來源:文章吧 閱讀:載入中…

夢境記

  窗子外邊是一片藍,看不出季節玻璃厚墩墩的,將黯淡海水隔絕在外,時不時能見到一些發光物體穿過,是生物,或是某種幻想,分不清的。

  我從床上爬起來,穿上毛絨拖鞋洗漱

  “琤然”這是我的名字父親給起的,我知道我有父親,但很久沒能見他,父親在我的世界里了無蹤影

  換上制服,沒來得及拿烤好的面包片,廣播如期而至——德沃夏克的《第九交響曲·自新大陸·第四樂章》,頂喜歡曲子的,尤其卡拉揚指揮那場,心情好時便偷偷哼來著,哼時腦海浮現出卡拉揚雙目緊閉指揮的樣子,可神氣著呢,指揮棒如舞干戚,神色能叫人聯想出一票沙場名將來。

  我披了件藍色針織外套,發卡揣兜里,匆匆出了房間,發卡是父親送的,一直帶在身上,平時頭發別起來的,今天披長發。倒不是哪個心儀的男生欣賞長發,只是廣播敲得猝然,這叫我心慌慌了——不跑起來不免遲到。

  船艙過道狹窄,像小溪,從山腰間孤零零流下來。在這樣地方奔跑,不大走運就會跌入突兀的險境,小溪暗流涌動。

  總有不大走運的時候,一個男生的背影拐角處突然出現,萬分無奈的高速運行的我由于慣性還是結實地裝了上去,前者一個趔趄,我則撞得鼻子發紅。顛簸后定睛一看,被害者男生居然是同班的“堃”。

  所幸撞者為熟人不幸中有萬幸,萬幸中化險為夷。免了些人事糾紛

  “實在抱歉的,”我連連道歉,“時間緊,不得不跑的。”

  “不要緊的。”堃說,看上去沒有特別在意

  “喂喂,方方土,”我手指了一下手表,時秒針趨于危險位置,“可要遲到的,再這般慢悠悠,到時候給年級主任逮住,扯到走廊,劈頭蓋臉一頓臭罵——年級主任記得?滿臉橫肉,癩皮狗似的家伙。”

  “知道知道,沒你講得那么其貌不揚,但總體講不討人喜歡的”堃說,腳下步幅沒見半點增加,“踩點習慣了的,習慣的人做習慣的事,是有某種魔感的。可曉得?康德每天下午四點準時散步,拿懷表對,分秒不差。‘鐺’,教堂聲響起,康德跨過午后,教室鈴聲響起,我準時跨進教室。”

  我默然,無言相對,他確實是沒遲到過的。腦袋中不禁想,他是康德,不逾分秒,我是抱懷表的兔子,蹦蹦跳跳,急急忙忙,茶會始終要遲到的。

  “話又說回來,”堃又講,“做夢了嗎?”

  夢?

  夢。

  我無法準確地講出這個詞語涵義,沒做過夢的,一次都沒有,沒有體驗過的,不好講怎么算是做過。“夢”在我的腦海里是形如無物,絞盡腦汁去想,只浮現揉皺了的紙的形狀

  “應是沒做吧。”我講,語氣確定的。

  堃只是略應了一聲,像是沒有繼續追問打算,這話題順口一提罷了。他既無打算,我便不繼續解釋

  課堂很大,大而無趣,叫人想起在潛艇幻燈片室看的生物巨大骨架

  教室是擁擠的,學生排排坐,擠得前胸貼后背,容不下半只水母空間頭頂卻總是空空一片的,只懸三兩盞燈,光線肆無忌憚地穿梭,從舷窗里透向寂靜的海水里,又給水擁擠得支離破碎

  擁擠、擁擠,學生的腦袋也是擁擠的,容不下半點冰淇淋氣球,全給知識裝得滿滿當當,蠻像個快溢出的廢紙桶,還得不斷往里塞,塞不下了,棍子也好,馬桶搋子也罷,一搗一下,使勁地塞,無所不用其極。

  我是例外的,我腦袋空空,即背不下那勞什子初級經濟學,也難記下那文言虛實詞,這點我大大方承認。當千夫所指我腦袋空空時,我承認我腦袋空空,這亦是一種不空。

  腦袋空空的人倒是也有喜愛的課,正如腦袋滿漲的人偶爾也是需要做夢的——聽說夢有緩解現實疼痛作用來著——哲學史是門我可心的課。

  哲學老師是個戴假發老者,假發很有味道銀白色,其間夾帶幾縷黑,好像這原本就是他的頭發似的,穿黑色長款大衣,打著圍巾,活脫脫民國知識分子,這打扮叫我想起木心的照片,于是我們喊他“民國遺老”,他也樂得這稱號

  民國遺老走上講臺——就連走也是知識分子的走法,那種我們只能在泛黃膠片上尋索的步伐——他用手杖杵了杵地,沒有哪個老師用手杖的!大學講師也不用的。手杖是舊知識分子的特權!遺老是有這種特權的。

  “嗵嗵。”手杖悶響,喧鬧平息,開始上課。

  今天的課程夢境——無巧不成書的,莫不是方方土跟遺老合串好的——內容多是夢的功能分類、作用,往后開始講弗洛伊德那套,大談闊談夢的隱喻潛意識

  這些我都曉得的,再清楚不過,我是沒做過夢的,這讓我和別人之間劃出道模模糊糊的界限來,為了避免非必要性的不愉快,我私底下讀過大凡能找到的關于夢的文獻,因此給激發了對心理學龐大興趣,于是從弗洛伊德讀到榮格和馬斯洛,一發不可收拾。

  于弗洛伊德,我是不堅信他老掉牙的那套說辭的,但我找不到其他文獻,潛艇圖書室書籍有限的,每本都很老舊,都帶有某種清晰感,仿佛我只讀過它們,而它們本身就在那里,我們不是故人卻重逢了。

  遺老接著講夢在文學里的體現——他原是中文系出來的——于是順理成章開始講莊周夢蝶,講到這里他頓了一下,想起什么似的,于是開始講起懷疑主義

  “笛卡爾關于夢的論證可知道?”遺老講,聽他講話像圍著大學教授聊天。

  “曉得的,曉得的,老掉牙的東西。”

  有學生抱怨道,他們是不堪長篇大論的,滿心認為只取精髓就好——不做無用之事,不讀無用之書。

  “倘若你做了三個夢境,第一個夢里頭,你夢見了富有立體主義畫風的多邊形的人,它們自稱是高維度生物;第二個夢里頭,你夢見你正在參加莫斯科保衛戰德軍炮火在你的耳邊轟然炸裂;第三個夢里頭,你夢見自己正在進行數學考試,但并沒有任何一個老師監考,你更容易把哪一個夢境當做現實呢?”遺老講。

  “自然是第三個。”全班異口同聲。

  “我想也是,”遺老說,“進到第三個夢里來,你正為突如其來的數學考試困擾焦頭爛額,于是你偷偷翻開桌箱的數學書,書上告訴你一個三角形可以同時擁有兩個直角——你當然知道這是不可能的,你反復看那白紙黑字,它始終不變,這時你還認為這是現實嗎?”

  班上的人沉默了,舷窗外的海水看著我們,同樣深藍地沉默著。

  “當然不會,”我突破寂靜,站起身來,瞥了海水一眼,海水也瞥我一眼,“它改變了某些固有法則某種意義上講,摧毀了現實的基石。”

  “但夢境難得漏出這樣的破綻的,夢有時天衣無縫厚實得像是海水,”遺老說,“夢里的三角形毫無疑問都是三條邊,夢不出四條邊的三角形來的。”

  他走到舷窗旁邊,望去,海水像是凝重的霧,悶在眼球之上,看不清什么的,“缸中之腦的假想可聽過?”

  “操縱者把你的腦子放到滿是營養液的水缸里頭,往你的腦子里傳遞你還存活、依然在行走的信息,就像往紙簍里丟寫滿東西的紙,并用模擬信號輸送所有你需要的觸感嗅覺、知識。現在,一切都與你活著無二,你還能察覺存在于夢中嗎?”

  我默然,答不上來的,有種深海包裹的窒息彌漫上來。這是無解的假設

  “當然,現有的夢境控變系統不足以做到這一點,甚至無法向大腦輸入嶄新的內容,”遺老說,“但以假亂真還是綽綽有余。”

  “怎么辨別出究竟是否在夢中?”我努力想從那股子密度極大的窒息中爬起身。

  “不可能萬無一失的,人這種東西”遺老狡黠地一笑,“先不講人無法完全掌控大腦的運行的。程序,人來編寫的,方方面面完美無缺是難得的,總得有漏洞來的。重中之重要找到漏洞來,出其不意,跳到外面去。”

  “硬要論證的話,”遺老說,他不再搭理海水,面向我,“從語言上來講,我們將潛艇稱為潛艇,將心臟稱為心臟,操縱者給予我們這種語言系統,并給這種語言系統配與相符的感覺,我們不妨打亂這種語言系統,讓我們所講的潛艇不指代潛艇,所講的心不指代心,那這時操縱者會給我們輸入什么感官呢?潛艇將匹配上不屬于潛艇的感官,或許還會出現兩個直角的三角形吧。”

  我對這個答案不甚滿意,它沒能帶來搓破氣球的破裂感,窒息的仍然窒息,但我沒過多糾纏的,一個假設而已,既是能有價值又無價值的,思考了,便體現來它的職能了,思考過了,丟在腦子里不管就是。假設淹不死人的。

  余下是數學課和政治課,難以入耳的東西,我想起今天走得匆忙,基本護膚也沒做的,邋里邋遢不是我作風的,于是掏出隨身帶的vc面霜補救,不料給癩皮狗年級主任抓個現行,逮到走廊劈頭蓋臉一頓臭罵,心下對這中年老男人愈加憤懣

  我躺在床上,再一次嘗試擁抱夢境。四下漆黑一片,每到24點全艦燈光熄滅,能源耗得比時光快。

  人類有過空前絕后盛景,不必躲藏在海中的盛景,那時你望得見天空,每種語言都給天空一個高尚名詞,那時你也曉得一個詞叫做“岸”,你可以毫無節制,可以講你無法關掉整座城市的燈光,可以將燈光比作夢想

  夢,是什么?倘若我能知曉天空,能觸摸岸,我也理應是能擁抱夢的。人類在退化,人類在失去夢了,我是首當其沖那個。

  我再一次沉睡,恍若冬眠,沒有夢,漆黑一片,給什么獸吃下肚似的。

  “欸,今天依舊是沒有做夢的。”我向堃報告說。

  堃習以為常點點頭,講“總要做的、總要做的”,便沒了下文

  我或是不該打擾他的,他正看書,堃對書有成癮般執著,這時打斷,他是得生氣的。

  我回望書架,書籍孤零零的排列,不分門別類,沒按任何順序地,像幾片密度不同的海,不挨邊的沉浮著。我們跟書一樣,和身邊的人不挨邊的沉浮著。

  圖書室里掛著昆蟲標本,有蝴蝶的,十多種,旁邊擺著《納博科夫選集》,蠻是應景的。我起身到蝴蝶面前,亦或蝴蝶起身到了我面前,可蝴蝶不會動,死者不再走動。所以動的是我,人這種東西啊,沉淪到這里了也還是走動著。

  我常對著蝴蝶想象天空,那是個給空氣填充,帶著藍色的傷心的世界,我不大相信錄像帶里的天空,我相信蝴蝶腦袋里的天空。

  堃合上了書,使勁闔了闔干澀的眼,靠向了椅背

  “《蠅王》,”他說,“戈爾丁寫的,得過諾貝爾來著。”

  “知道。”我說。

  戰爭中間充滿瑰麗色彩的蟻穴,戈爾丁幻想的第三次世界大戰,一個由孩子們治理島嶼孩子可愛的,不加掩飾的,他們打你一拳往往就真的打了,可愛得連刀子上的血都不曉得擦去。對孩子們來講,眼淚就是眼淚,血就是血,叛亂與革命也不能是別的東西,正如自相殘殺就該好好自相殘殺,每個詞都赤裸裸,現實主義得沒半點隱喻。

  夢從孩子時期失去了的。

  沒人教育我們,我們為什么要躲到水底,核冬天、氣候惡化、臭氧層破裂或是硅基生物入侵無所謂的,總之我們又回到這里來——生命起源點,現在已經沒有生物來來往往,鬼知道外面的無機環境是個什么樣子。

  “你相信人類本質上是惡的嗎?”堃問。

  “若從動物天性上講,什么生物都是利己的。”我巧妙逃避道。

  他不講話了,起身,準備回自己房間去。

  圖書室又空無一人了,我拿指尖碰一下蝴蝶,也回自己房去了。

  回房后我換上恐龍睡衣,睡衣是父親給買的,跟發卡一樣,我有很多東西是父親買的,我總感覺父親存在于我記事之前,就好像我感覺海水存在于我記事之前一樣。可海水總是在我周圍的。

  于父親我是記不真切的,就像夢一樣,不真切的,卻又十分重要的。

  我燒水煮牛奶,煮牛奶的時間里順便洗漱,燈在這時突如其來地暗了,牛奶的沸騰聲漸漸小了去,我看表,才22點的。

  衰弱,有什么在衰弱。

  摸黑洗漱完畢,我爬到床鋪上,這時眼睛適應黑暗。窗外又有發光物漂過,我多么希望那是一只水母,輕飄飄的水母,可以一直浮到岸上去。

  有一點光透過門縫投進來,我心下疑惑,接著傳來敲門聲

  “是我。”

  方方土的聲音

  我尋著燈光走到門邊,給他開了門。

  堃提著一盞小燈,只講句“跟我來”,轉身走開。

  光線隨著他的離去而離去,這讓我只好跟上去,像是擁戴火種,或是一只輕飄飄的水母。

  堃把我引到他的房間里,這是第一次來他的房間,我曾想象過他的房間,多少帶著點曖昧的。老實說,比我想象得要大得多的。

  堃把提燈放到房間中央,白熾燈的慘白了整個房間,我看到很多人偶,有塑料的,有布制的,散落在房間各地,缺胳膊少腿,仿佛剛剛經歷過一場戰斗。

  “他們自己來這的,”堃說,“不是我故意擺放,這樣戰斗畫面故意擺不出的,我不是米開朗基羅。”

  “欸,叫我來干什么?”我講,我看著人偶,感覺有點冷,“我是個女生,此時此刻還穿著睡衣。”

  “開讀書會,”堃講,“心血來潮的,非得想要辦個讀書會不可,人偶們是不會講話的,圖書室里的蝴蝶也不成,都是不會講話的,能講話的只你一個的。”

  我有點惱怒,干嘛三更半夜辦什么勞什子讀書會的。

  “我要回去。”我講。

  “只需十分鐘的,拜托。”他說著,從書架上抽出一本繪本來。

  “只給十分鐘的。”我說著,席地而坐。

  我看著繪本的封面,藍色與粉紅色交織迭起,藍色的是宇宙,粉紅色的是行星,我沒見過星空,那是我除了水以外看到的第三種色彩,這使我來了興趣。

  “這是個關于人工少女的故事。”堃說道。

  一顆孤獨的行星,它不繞著任何恒星旋轉,不受任何力的影響,只是像幅莫奈的畫一樣,模模糊糊地待在那里,它只是一副風景,你甚至不好講它有什么作用,直到哪天它給一顆肥胖的恒星捕捉。

  人類在它的身邊建造了一個空間站,讓它成為一個中轉站,何苦在這窮鄉僻壤建空間站呢?大概它作為交通要道還有點用處吧,你知道,世界上一無是處的東西也蠻少,存在即合理。

  多了個朋友,行星既不欣喜也不憂傷,這篇故事里它不是擬人的,擬人的便添出擬人的悲傷來,這空蕩的宇宙里,不好泛濫出感情的。

  按慣例,每一個空間站都安排個機器人看管——人是不能安排在這的,誰能耐得住這空如宇宙的寂寞,人類耐不住的,便叫機器人來耐。

  看管此處的,是名叫諾亞的人工少女。

  “新歷781年,反應堆夠3個世紀的,”研究員說,“三個世紀之后,派人接你。”

  少女盡職盡責的,日復一日,年復一年,人類來來往往,飛船川流不息,這顆孤獨行星恍若城市般輝耀起來。

  “尊敬的客人您好,您正位于西南星域,H8星系,X-5孤獨行星,1號空間站,這里是滿天繁星的盡頭,維護員諾亞,竭誠為您服務。”

  那時少女很高興,每天活得快活,她身邊熱熱鬧鬧,有孩子嬉笑,有大人贊許,她像吃糖果般開心的,她向大家介紹著這行星,講述著其他遙遠的星系,像講述一個個夢境。

  但她不會做夢,仿生人不會夢見電子羊。

  繁華反復無常,光陰流水隨意,葡萄一旦釀成酒了,它就再不成為葡萄,不知何時起,四周安靜下來,安靜下來那天,她沒有看日歷。

  少女依舊做著工作,安排掃地機器人打掃大街,每日按時起床,洗漱,打開空間站所有空蕩的燈光,檢查能源泵,檢查反應堆,將孩子們的繪本一本本排好,撣灰,之后便無事可干。

  她抱著毛絨熊,坐在臺階上,輕輕哼著什么曲調,教她的人告訴她這是一個以不存在國度的民謠。少女望著宇宙,天空——如果你能講那是天空的話——漆黑一片,最近的恒星也是那么的遙遠。

  她看手表,快十一點,于是起身,走到播音室去,開始向全站播音。

  “尊敬的客人您好,您正位于西南星域,H8星系,X-5孤獨行星,1號空間站,這里是滿天繁星唯一的孤獨,維護員諾亞,竭誠為您服務……”

  你看夜空,每顆星光都很亮,可它們離得很遠,誰也不認識誰,誰也不和誰成為朋友。

  少女望了下日歷,新歷1090最后一天。少女突然想到什么,于是又拿起話筒,湊到唇邊,哼起那首異國小曲來,哼完之后,開口講:

  “今天是除夕呢,明天開始又新的一年了,新年新氣象哦,預祝各位客人新的一年里闔家幸福,團圓美滿……本站,能源剩余量,預計可維持13小時5分28秒,13小時后,本機將陷入休眠,休眠之前,同屬于億萬萬所空間站的本站,將向地球發送最后一封新年賀電,來自西南星域,H8星系,X-5孤獨行星,維護員諾亞,祝地球上的各位,新年快樂!”

  你知道旅行者一號嗎,那是1977年美國發射的太空探測器,曾經裝載著人類的所有語言與聲音,獨自一人向銀河系中央泊去,成為一艘無援的潛艇。太空的黑暗,像是深海當中,無邊無際的海水,你和大海講話,不能用故人的語氣,每一滴水,都是陌生。

  公歷2025,旅行者一號攜帶的電量耗光,它與地球失去了聯系,但它將繼續順著軌跡前進,獨自一人的,發不出任何聲音地再堅守不知多少個世紀。不能進行任何廣播,吶喊,也得不到任何拯救。

  直到現在,人類足跡遍布銀河系,他們依舊沒有發現它的殘骸。

  故事到這里結束,堃合上繪本。

  我聽過這個故事的,像是曾經聽過海浪聲與看過水母一樣,這是爸爸給我講的故事。

  燈一下亮起來,我看表,23點,還有一個小時得熄燈。

  “能源衰退了。”堃說,“絕望與時間盡頭,分不清誰會先到來的。曾經我也認識一個女孩,像繪本里那樣堅強,于我,她是絕無僅有的存在,她和我都不感到孤獨,兩個人在一起決不孤獨的,但后來我離去,她或許就陷入偌大的孤獨了吧。”

  堃熄滅提燈,我這時能很好地打量他的房間了,床、書臺,四散的玩偶,以及書臺旁一扇緊閉的艙門,我剛剛沒有發現艙門的,它只是安靜站在那里,不說話。

  “走吧,”堃說,望向艙門,“還剩一點能源的,進行一場播報,又或將潛艇弄得燈火通明,你來決定的。”

  我起身,檢查了一下口袋,爸爸給的發卡靜靜躺在那里。萬無一失了,于是走向艙門,輕輕扭動把手。

  我醒來,將身上的電氣原件扯掉,從休眠倉起身,父親——或說博士——躺在我身邊,心臟上插著一把匕首,我們的四周散落著莫名其妙的尸體,千奇百怪的,像是人偶一樣。

  四周很暗,只有控制臺屏幕上泛著無法維持恒溫警告的紅光。我似乎想起來什么,卻又沒想起什么。人類或許是長不大的孩子,成年了也會不加掩飾,拿了手槍和刀,竟也不知道躲藏,暴亂和革命比起來,革命者多了一分浪漫主義。

  我不是不會做夢,只是做了一個很長的夢,長到我自己都沒有發覺,父親——我總是這么稱呼博士,用剩下的能源,為我設定了這唯一的夢境。

  我走到控制臺前,將發卡插入,屏幕亮起來。

  “歡迎您,維護員琤然。”

  “本艇預計能源可用時間,3小時,堃博士在18月零七天前將潛艇權限轉移給您,目前潛艇待命中,請下達指令。”

  “岸邊,”我喃喃道。

  “無效指令,請重復指令。”

  “去岸邊去吧,不要在待在海里了。”我說道,“去看下蝴蝶們引以為傲的天空吧,去看下岸邊吧,無數年前我們曾活動的岸邊,我知道,3小時到不了岸邊的,但想去,無論如何都想去,今天新年,可以任性一下子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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